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蓂小荚小说《美人在侧》 全本在线阅读 小说书号:776

康乃馨 2017-7-18 375


蓂小荚小说《美人在侧》 全本在线阅读 小说书号:776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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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乃馨 2017-7-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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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01章  初相遇(一)

美人在侧
美人在侧
蓂小荚
义宁二年(六一八)五月,李渊在大兴城太极殿夺位称帝,定国号为唐,隋朝灭亡。改元武德,原都城大兴赐名长安。长子李建成封为太子,次子李世民为秦王,三子李玄霸早夭,四子李元吉为齐王。

邻里之间悄悄议论这事,这长安城昨日还是隋朝的大兴,今日便变了唐朝的长安。

我提了衣服在溪边洗衣,听得几个妇人说起,当年李家破了长安后,不伤一人一畜,此乃明君之为。而现李家天下,百姓也愿能得个安宁。

当年的事,我并不知晓。我醒来时,已是睡了两天两夜。我是被咕噜噜的轮子声震醒,发现自己躺在一辆板子拉车上,身边坐着一个小男孩。他见我醒了,立即叫起来:“姐姐醒了,姐姐醒了!”

车子立即被停下来,一个满脸皱纹衣着褴褛的男人过来看我。见到他眼中的苍老与悲伤,我不由唤了一声:“爹。”那个男人目光一顿,然后高兴的应了我。他说:“爹带你们出城,爹死也会保护你们的。”

那日之前的事,我是真的忘了,想了几天还是一片空白。父亲说我是生了病,烧了脑袋才忘了事情,他也常常看着我自言骂着李家军,他说若不是他们我便不会这样。他看我的时候总带着愧疚和心疼,但我对失忆并不觉得难受。

我叫莫兮然,这是父亲告诉我的。父亲还说,娘在我小的时候就去世了,留下弟弟和我。李家军攻破大兴后,他就带着我和弟弟逃命。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逃命,这旧时的大兴城好像也只有我们在逃命。然而,那个时候要出城显然是不行的。李家军刚破城不久,进出搜查极严,父亲在城门口徘徊了好几日都不敢带着我们出去。他说,他死了不要紧,可不能连累了我和弟弟。

“危地既是安!”最后,父亲说了这句后,带着我和弟弟去了城中最边上的镇子。家里日子还算很不错,只是娘亲早已经不在。父亲会医术,自己开了个药铺子,专门给人治病买药,我也常常在后院帮忙晒草药煎药。每日清晨,父亲与弟弟便上林子山坡采药,我便将药材整理晒干,这样的日子也是不错。

就这么过了半年,我的记忆也只有这半年。天上星河转,我命已定盘。常常会望着星空想:在这个天空的某一处,会不会有一个曾经相识但被我忘记的人。之前的那十三年,我便是如今这样孤独得没有一个相识的朋友?我是真的记不得了,那十三年,在我脑海中是一片空白。

收回思绪,我提手撩了撩水中的衣服,那几个妇人已转了话题聊家常的事情。私下讨论国事,是要受斩的。

我提了洗好的衣服往家里走,远远就看到父亲坐在门口的石头上,望着远处出神。见我来了,便收了目光偷偷移到我身上。我晒衣服的那会儿,他便看着我晒,我做饭那会儿,他便看着我做。吃饭的时候,父亲也是魂不守舍的随意吃几口。我觉得奇怪,问:“爹,你这是怎么了?”

父亲叹气,说:“今日,定国号为唐了。”

我不由说:“军国机务,事无大小,文武设官,位无贵贱。我觉得当今皇上做的甚好!”

父亲忽然从凳上起来,对我一脸怒道:“全都是装的!以后你若再提起李家人的好,你……你便不要我这个爹了!”

父亲说的实在不公道。衣下弟弟轻轻拽了我,给我使了个眼色叫我不要说话。再看父亲气得脸色涨红,我便赶紧夹了菜放在他碗里,“不说便不说罢!我以后都不说了,我不会不要爹的。”

父亲平静了些气息,说:“这样最好,这样最好。”

之前做饭时,家里浅了米,我打算去镇上。这时,弟弟跑来抓着我的衣袖硬是要与我一道去。想来他还未去过镇上,我便再三嘱咐不准闹事,带着他一同去了。路上,我一直紧紧拉了他的手,这孩子本就好奇心重得很,我反被他拉得到底乱跑。

“弘智,你慢些走。”我将他拉了回来。他望着镇上五彩八花的玩艺儿一脸兴奋:“姐姐,镇上有趣的很,下次还要带了我来。”

我刮了他的鼻子说:“你可乖乖跟紧我,莫要丢了。”

我拉着弟弟的手在街上走,弟弟还是淘气的很,一点都没有收敛。进了米铺,弟弟看到外面的花脸面具,一下又冲了出去。见他在铺子边上,我便时时看他,一边在铺子里买米。忽然好似觉得一直有人盯着我看,我回头见铺子老板正上下看我,他见我回头又见我一副吃吓的样子赶忙与我解释说:“兮然,你这时候上街可要小心,这镇上正好在找你这般年纪长得又漂亮的女孩子。”

因常常在这里买米,铺子老板算是与我熟悉。他好意提醒,并叫我赶快回家,米照常次日送到我家中。我道了谢,拉了还在看花脸面具的弟弟走,弟弟却是迷上了那花脸面具,嚷着要买那花脸面具。

“姐姐回家给你做一个,比这里的花脸面具好看一百倍。”我硬拉着弟弟走。弟弟在我手里挣扎,嚷道:“你才不会做花脸面具!你做的花脸面具画得是谁都认不清!”

我确实不认识那花脸面具画的是谁,我说那番话纯属是想让弟弟快些与我回家。父亲一向不喜我们乱花钱,怕是买了那面具弟弟又得挨骂。我这个弟弟脾气又拗得很,他力气忽然使大,扭头就跑。我心中来气,忙回头去追。哪知,刚一回头就听得一声怒吼:“呀!哪来的野孩子!”

只见一个身着华丽紫衣的中年男子嫌弃的弹弹自己的衣服,一手抓着弟弟的手腕,旁边还站着另一个年纪稍大的人,两人都穿着官服。这下可是撞到官口上了。弟弟惊慌的望着一脸怒气的男人,我赶紧上前低点了头,说:“还请两位大人息怒,我家小弟贪玩,无心脏了大人的衣服。”

年纪稍大的那人上前看了看我,阴阳怪气道:“来,抬头让咱家瞧瞧。”

一听他对自己的称呼,我心中大骇。新唐刚建,要从民间提选十三岁以上并有资质的女子进宫。镇上已选了十四位佳人,还缺一个。米铺老板才提醒了我,我这就撞到官家口上了。

见我还不抬头,那紫衣男子厉声道:“还不快抬头给许公公瞧瞧!”

我手心捏出了汗,弟弟还被那男子抓着,想逃也跑不了,我只得抬头让那许公公看。许公公望着我的脸,眼上露了神采,转头说:“叶刺史,咱们也不用再找了,把眼前这个充进去正好。”随后他又转头笑说,“你可愿随咱家进宫,若是运气好,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啊!”

我听了,忙退了几步道:“小女子家中有父,恐不能前行。”

旁边的叶刺史提了提弟弟的腕子,弟弟疼的大叫。他正要说几句却被许公公拦下,许公公松了叶刺史的手,将弟弟推到我怀里,摆摆手示意我们可以离开,我急忙拉了一脸惊慌的弟弟三步并作两步赶回了家中。

弟弟到了家中,见了父亲就哇哇大哭。

“爹,方才见了几个人,差点将我和姐姐捉了去!”

听了弟弟这话,父亲脸色大变,白着脸问我。我知父亲将半前年的逃命联系在一起,平静了脸色说:“只是不慎撞了人,道了歉便好了。”

刚说完这句,药铺子前忽然压来一层黑影,竟是街上碰上的许公公和叶刺史,身后还笔直的排着几个军士。他们的出现着实让我吃惊,弟弟更是躲在我身后偷偷只探着一个脑袋看。

父亲见着他们,抓着药称子的手一抖,药撒了一地。父亲慌忙弯腰去拾,许公公手腕一撩,将父亲扶了起来,一脸笑道:“老人家莫慌,我们是来送东西的。”

许公公笑得灿烂,父亲的脸却更是煞白。许公公两掌一拍,后面递上一套叠好的白色衣服转到我面前,对父亲说:“听闻莫老人家女儿长得秀气,正好天降祥福,我这是来带你女儿进宫享福的。”

父亲一手推开那衣服,一手将我拉到身后,道:“不可。我莫家的女儿不进宫。”

许公公听了,脸色顿时一变,拖拉着黄脸道:“街上我已和你女儿打过招呼,你女儿也乐意的很。这宫是非进不可!”

许公公将衣服往桌上一丢对我说:“明早我便来接你,你们可不要给我耍花招,否则……哼!”他用力的一拂袖子,大步离开。父亲抖着下巴半天说不上话,我知道他不愿让我进宫,宫里人心险恶,进去后便是生死由天,一辈子都得困在红墙中。但这却已不能拒绝,否则引来杀身之祸。

父亲额上已急出了大汗,关了药铺子翻箱倒柜起来。我见他叠了一件又一件的衣服,忙拦住他说:“爹,你这是要做什么?”

父亲道:“做什么?难道真把你送进宫去?”说完,又开始整东西。我只觉得这么做不妥,将他包好的行李藏在身后。父亲瞪着我怒道:“难不成你真想进宫?你嫌日子苦,想勾引那老皇帝去?”
康乃馨 2017-7-18
引用 2
第002章  初相遇(二)

美人在侧
美人在侧
蓂小荚
被说的委屈,我忍着泪摇头。我不曾嫌日子苦,我喜欢这样的日子,自由自在,无拘无束。我没想到那许公公竟会跟踪我,而如今,我若不进宫,便是全家受罪。

父亲瞪着我来回走了几圈,忽然拍了桌子笑得恐怖,道:“好,好!你进宫去。你在内,我们在外。”说完,父亲便快步踱出门外。我不明白父亲说的是何意思,更不知他是愿不愿我进宫。父亲这一走,入了夜才回来。我听到声响,忙起来给他热了饭菜,父亲却是进了自己的屋子任我怎么唤也不应。

这一夜,我睡得不好。窗口的月光印在我床头,淡淡的凉意抚在我的胳膊上。明日一走,便再也见不到父亲和弟弟,更不会有自由的快乐。我不由叹气,不知那红门内的生活是否容得下我,而我又将成为怎样的结局。我翻身往墙边靠了靠,伸手拉高了被子,硬是让自己睡了会儿。

第二日,我很早便起来了,做好些粥菜给父亲和弟弟,然后自顾在房里看着摆在床上白色绸衣。这衣服质量很好,纯白色的丝绸,上面印有几多淡色的小花,摸起来很是舒服。今天我也将要穿着这身和其他的佳人一道进宫,我们的命运也将在今天开始扭转。

我穿好衣服后转了几圈,裙角飘起来,又很轻很轻地落下。差些忘了,我拿起床头的玉佩挂好在腰间。我不知道这块玉佩的来历,我那天苏醒来时便带着它了。忽而撇头见弟弟趴在门口看我,我几步上前将他领进屋子坐在床边,摸摸他的头说:“姐姐走后,你要好好照顾爹,不要让他生着气。”

弟弟一嘟嘴道:“可姐姐让爹生了大气。”

我听了无奈,笑了笑:“总之,你可要长大些,不可再那么调皮。”

弟弟忽然落了豆大的眼泪,拉着我的衣袖哭道:“都是弘智调皮,害了姐姐进宫去。”

我心疼的抚去他眼旁的泪水,轻轻抱在怀里安慰。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,想定是宫里的人来了。我转头看着桌子上没动过的粥菜,去敲父亲的房门。父亲不开,我只好隔着门说:“爹,女儿走了,你要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
房里传来苍老的抽泣声,揪得我心疼。门口的人等不及了,敲的更加猛烈,我匆匆跑过去开了大门,外面站着几个兵将和一个公公模样的人。

“怎么这么久!”许公公阴阳怪气地说。

我回头望望父亲的房门,还是紧闭着。弟弟哭着向我跑来,我狠心关上大门,戴好遮面的斗笠,站在一排和我打扮一样的队伍后面。队伍开始向前走了,弟弟个小还开不了门,听着他“哇哇”的哭声渐渐轻去,我也便离家越来越远。

去皇宫还有一段路程,路上谁也不出话。许公公嫌我们走得慢,时不时催几句。出了镇子,忽然听见前面要上马车,我心中奇怪,本以为是要走到宫里去的,想不到还有马车来接。

“好好谢谢秦王殿下,不然就凭你们几个女子,走到皇宫怕是要天黑了!”听到许公公带笑说。我抬头透过面纱看向前面,许公公在前面吆喝着,旁边还站了一人。面纱随风轻轻飘荡,虽然看不清那人的样子,但见得那身形英姿潇洒。

“多谢秦王殿下。”女子齐声开口,声音娇气温柔。我竟只顾看那秦王,忘了道谢,不禁立马低下头去。

“呵呵,各位都为宫中办事,这是应该的。”优雅的语调,略带磁性。

轮到我们上马车,我低头跟着前面的佳人走。我从小都没有做过马车,心底迷糊着该怎么上去。轮到我时,只见马车前跪趴着一个人,我心想不会是要踩着人家的背上车吧?一时间拿不定主意。

“哎,你怎么回事?你快点啊!”许公公见我不上马车堵了后面的人,上前责怪。

“这……”我看着跪扒在地上的人不敢上脚,踩着人的背上车,甚是辱了那人,这事我做不得,可眼前偏偏又要这么做。

正犹豫,身旁有人伸过一只手:“我扶着你,你上去吧。”

我大吃一惊,是秦王!我隔着面纱望他,他朝我微微一笑。

“多谢殿下。”我向他福身,在许公公惊诧的目光中,扶上他的手掌。他的手掌十分厚实,指肚和掌中有几个突出的小块,听闻秦王常常统兵大战,这手上的茧定是几年战绩的证明。

相握的手掌忽然一紧,我顺着手掌低低望上面前的人。白纱遮掩了我的眼也遮掩了他的面,我向他点头,后脚轻轻一蹬,扶着他的手掌上了马车,在旁边的位子坐下。马车的帘子被车夫放下,我瞥向下帘的一角,看到他淡色的衣袍微微一颤,离开。

只一会儿,车夫鞭子的抽声一向,车身震动了一下,马车便缓缓行驶起来。我静静坐在里面,握着自己的手不说话,车内还有其他三个佳人,大家都静着。过了许久,车厢里还甚是安静,我实在觉得有些无聊,侧身微微掀了帘子。今日正好是立夏,早上的天气很晴朗,天空很高很蓝,云朵也很白很漂亮,沿路开了许多清新淡雅的小花,白蝴蝶在野花丛里飞来飞去。

“咦?那不是秦王殿下吗?”在我旁边的女孩子欣喜一叫,我轻启了面纱向着车窗子后面看。秦王并没有发现我的举动,他正坐在一匹棕色的大马上,神采自然,微微仰头望着远处的天空,缓缓跟着队伍前进。

“哪呢?我看看。”

我被坐在我对面两个上来的佳人挤到了一边,两人将头靠在车窗子上往后看,嘴里不停说着一堆赞赏的话。从她们的话中,我知道秦王是当今二皇子,建唐有功,被封秦王。这次他正是从战场上回来的,正好碰到竞选宫女,他便一道来了。

出神间,窗口忽然传来一阵骂声:“你们干什么!给我安分点!”

两个佳人立刻回了自己位子,我也坐好了位子伸手去放帘子,眼上还是看了秦王一眼,他正好被士兵的骂声引来。我只与他短短对视,心中忽得慌乱起来,窗口的士兵还凶恶地盯着里面,我急忙将帘子一放,阻了不适人的视线。

车厢内又一次安静,不过没过多久,对面的一个佳人碰碰刚才与她同看外面的另一位。她的声音很是甜美,她说:“秦王殿下长得真好看。不知道皇上是不是也是这般潇洒。”

“进了宫就该有机会看到皇上,若是得个一夜恩宠,怕是有福享不尽了!”另一位掩着唇咯咯笑起来。

“我叫顾念儿,你们叫什么名字?以后我们可要互相多多照顾啊!”

“我叫张媚仪。”她身旁的人止了笑声说。

我也开口:“我叫莫兮然,叫我兮然便好。”

三人都说了名字,只有我旁边那位还没有开口,我们不禁都看向她等着她回答。“璃浅。”空灵的声音为她穿着素白绸衫的样子更加了些脱俗的韵味。我细细看了她一眼,她的身材很消瘦,腰肢细的怕会一扭便断。

我们互相又寒暄了几句后,渐渐静了下来。

也许是在想着自己今后的日子吧!这路上几辆马车上的佳人不知是不是也像我们这样安静着。或许有人会想要得到皇上的恩宠,富贵一生;有人则会想要在宫里得个管事的位子;更或许有倔强些的佳人自由心切,想着怎么逃出宫去。或许也有人像我一样想着,只求在宫中平平安安。入了深宫,命运既是被最高的人主宰,人总有死的那一天,只是要努力让自己死得迟一些。

深宫险恶,宫里的事情私下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传的也很多。如果女儿被选为宫女,又若在宫中没能出人头地,那么今生便再无机会见到家人,只能在宫中默默死去。我又想起年迈的父亲和年幼的弟弟,心中不禁沉闷地悲痛起来。

队伍还在行驶,天空渐渐明朗起来。大约过了三个时辰,随着外面车夫的吁声,马车停了。想是到了皇宫,车内的人赶紧整好衣服和面纱,坐的端端正正。车帘子被撩起,这次,地上却没人跪扒着了,只在地上放了一个矮凳子。我微微笑了,第一个下了车。

此时,马车已经是在宫内,十五人排成一排跟着许公公走向两面高墙的夹道。我抬眼望了四周,已不见秦王的影子,我不由对着自己轻轻讽笑。跟着队伍缓缓在夹道走了百步米,转了几个弯子到了一片大空地,空地边上种满了花草,落脚的却是一粒泥都没有,全是由石板铺成。

许公公说:“所有入宫女子都从采女做起,先到掖庭集中居住和学习宫廷文化,礼仪规矩,能坚持一周报到并通过考试的,才可获得初级晋升。”

掖庭,便是这一场恍惚的开始。

围着巴掌大的天空,进得来,出去难。偶尔从外面飞进几片红掉的树叶,红得美丽,却又红得脆弱。
康乃馨 2017-7-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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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03章  初相遇(三)

美人在侧
美人在侧
蓂小荚
掖庭是一道长长的高墙暗巷,谁有知这旧巷里,青石一阶阶,数罢三生只一夕。想成为外面的笼中丝雀,就要在这旧巷徘徊上百千次。

来到掖庭几天,学习宫廷文化、礼仪规矩,其实是在宫里干些杂活,在每处宫里传话带物,也算是应了见多识广这个词了。初来的时候,夜晚的掖庭很是阴森,常闻女子的哭声和怒骂,搅得夜深不安宁。后来几日,夜却静得很,听同一屋子的顾念儿说,怕是在暗中处死了。

外面的人看皇宫,光鲜亮丽,富贵荣华。而真正进了这宫中,便觉得寒气逼人,少见真心笑。便如这掖庭,宫苑虽比其他宫差了些,比起外头来却是要亮丽得多。但这掖庭,已不知困了多少比皇宫还亮丽的人心和自由,直到老死也盼不到富贵人一面。

清晨,我们必须起得比任何人都早。我匆匆洗了脸,便带了一篮子的药罐子去尚药局。尚药局是属殿中省的,掌管皇帝的生活诸事。昨日,嬷嬷令我将药罐子擦了一遍又一遍,生怕查出哪里不周来。

进了尚药局,每一个地方都散发着草药的味道,屋子看起来都打扫的十分干净整洁,屋子装饰得并不华丽,只能说是简单。我将药罐子从篮里取出,小心翼翼在台面上放好。正要走时,看到旁边台上撒了些药,前面倒着两个褐色发亮的药罐子。想是尚药局的人取要急了撒了药材,我放了篮子捏了几粒药材嗅了嗅,将台上的药材分好装进罐子里。

盖好口子后,我提篮要走,却猛然看到门口背手站了个人。听过陈嬷嬷说的宫廷衣饰代表不同官职的人,我见了那身衣裳便知此人是尚药局的奉御,立马低身行礼,等他说话。

那人却也不急着责我逾越官职,绕着我走了两圈便要我起来了。我不抬眼看他,他却忽然倾下身附在我的耳边。这一动作立马惹得我红脸退了几步,前面传来男子温和的问语:“身漫药香,你懂药材?”

原来他是嗅着我身上的药香味了。之前在家中常常晒药取药,久了不免身上沾了药香,洗也洗不去的。

“略懂。”我微微开口,却惹的那人一声清笑。他道:“我看你是深懂。”

他走向刚才撒了药材的台子,我抬眼看他,光是他的背影就觉得很是清秀,望着他微侧的脸庞,如夜中半路的月亮般令人向往。他伸手将两个药罐子放好,转头说:“你怎的分辨这两种药材?”

我正望得出神,他忽然正对着我。我慌忙抖了眼神望向那两个药罐子,沉气缓缓道:“老连翘自顶端开裂或裂成两瓣,表面黄棕色或红棕色,内表面多为浅黄棕色,平滑,具一纵隔;质脆;气微香,味苦。另一个是覆盆子,为聚合果,由多数小粒核果聚合而成,呈圆锥形。表面黄绿色或淡棕色,顶端钝圆,基部中心凹入。宿萼棕褐色,下有果梗痕。小果易剥落,每个小果呈半月形,背面密被灰白色茸毛,两侧有明显的网纹,腹部有突起的棱线。体轻,质硬。气微,味微酸涩。这两种药材不仔细看不容易分辨。”

他听着缓缓点头,笑意渐浓。我低头:“奴婢不才,请尚药奉御指正。”

他眼露惊讶,问:“你怎的知道我是尚药奉御?”

我如实告之:“陈嬷嬷说的,宫廷衣饰代表不同官职的人。奴婢见奉御衣饰,心里便知了。”

他笑得更是灿烂,又对我问了几面关于药材的话,我回忆家中药材一一回答,但不敢多言。他见我答得约束,便递了篮子让我走了。

初入宫中,我是小心谨慎的,他没有根本特别的心思而却被我表现的万分尴尬。出了尚药局,我终是舒了一口气,方才与他谈话心中感的甚是压抑,回想起来,他好似还说了一个名字:宋逸。

这便是他的名字吧。尚药局奉御,宋逸……

我若早知这个名字此生与我有千般次纠葛,我定不会说出那番药性子的话,也定不会再与他相遇。

回了掖庭,里面传来一阵喧闹。刚进门口便见前面围了一圈子的人,陈嬷嬷在里面指着下面张牙吼着:“此等不要脸,长着媚骨子就诱惑人!”

我挤进人群,见地上跪扒着一个人,正是进宫来坐我边上的璃浅。只见她衣衫破了一大片,碎片中露出雪白的皮肤。她伸手拉了滑下肩的衣服,毫无表情。面对陈嬷嬷的指骂和围观的采女,她眼中竟是一片淡然。忽然,陈嬷嬷一脚踢上她的身子,她轻呵一声往后翻了翻。身子骨本就看着清瘦,哪经得起陈嬷嬷那么狠毒的一脚。她轻皱着眉头微咬下嘴唇,低眼望着别处。

我看得不平,刚到踏脚,臂上被人一拉,念儿凑着我的耳说:“还是少惹陈嬷嬷,她这也是在教训犯错的人。”

刚听完这句,陈嬷嬷向围观的采女推推手,怒着将我们打散,各自干自己的事去。念儿拉着我离开那,我回头见璃浅从地上艰难的爬起,往洗衣处去,陈嬷嬷还在背后指着她愤愤地大骂。

这件事在我心中只是微微一略,我并不多大在意。

落阳之前,我细细洗了手,捧着两件叠地整齐的衣服往东宫去。东宫是太子所居,所以里外管理甚是严谨,只允许在门口将衣裳递了进去,我往里面瞧了一眼却被那递物的太监瞪了一眼。正要退下,只见从里面出来一个人,那递物的太监膝盖一弯,跪下行礼。我也提了衣裙下跪行礼,只见面前站来一双靴子,上头传来一句:“是你?”

我抬头,这人我似在哪里见过,却又想不起是在哪里。见我望着他不答话,跟在他后面的一个小太监怒斥一声:“大胆,殿下问话怎的不答!”

原来是他,那日有白纱作障,我并未好好看清。

“奴婢莫兮然,奴婢,奴婢……”想起那日与他持掌,脸上不禁一热。我慌忙低下头,趴在地上说不了整话,脑中一片空白。

“莫……莫兮然?”只听他叹了气,叫我起来要我跟他走段路。以为是要有什么物品或是话要传,我便起身整平了裙子移步跟在他身后等他吩咐。可他背手在前面步步走着,不快不慢,走得更是没有目的,在宫道中绕来绕去,也不回他的承乾殿,更似无意要我传话带物。回首看,本在他身旁的小太监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,我心中更是奇怪。望着他的背影发神,微风的空气中飘来淡淡的麝香,隐隐让我出神飘然起来。

额头上忽然被一撞,我不禁踉跄了几步,腰间却被人抱住。淡淡的麝香带着热气扑向我的面上,我反射性的推了面前的人急急退了几步,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人是秦王。

几乎是连贯性的动作,我退了几步赶忙跪在地上说:“奴婢冲犯了秦王殿下贵体,还请殿下责罚。”额上冒了大滴的汗,不知是怕的还是紧张的,脸上更是一片炽热,惹得我心躁。

“无碍。”他淡淡一句,抬手在我眼前。我腰间一摸,又看看他手上,那块随身不离的玉佩竟挂在他修长的指上晃悠,该是他怕我摔了抱了我腰时顺手取去的。“我以它遇你。”他说。

原来在那日持掌之时他便注意到那块玉佩。我心里不是滋味,咬着牙说:“殿下若是欢喜,尽管拿去。”

他眯眼看我,问:“当真?”

当然不,而我却点头:“此乃奴婢的荣幸。”世上哪个主子想要的东西得不到,又有那个奴婢冒着自己性命与主子抢东西。就算有,那也不是我。只因为我不想死。

“它对你……不重要吗?”他将玉佩握在手里细细看。我只知这玉佩在我那日醒来时便带在身边,更不知它会有何意义。我摇头,是告诉他不重要还是不知道,连我自己也不清楚。

见我摇头,他皱起了眉头,看我的眼神不再柔和。忽然,他一手将玉佩掷在地上,一声脆响碎成两半,“你当我为了这等东西才叫你跟着?”他愤手一甩,大步离去。我愣愣望着地上两半的玉佩,小心将它拾起,心中莫名的心疼。

这是我第二次遇见的秦王。我也初次尝到秦王李世民的敢亲敢怒,大暖大痛。

那夜,我辗转反侧,几次掏出枕下的两半玉佩放在手心里看,也不知看些什么,更不知想些什么。自是碎了这玉佩,心中觉得很是空洞。我摇摇头,再次将玉佩重重塞进枕下,决心不去想它。可一闭上眼,就是李世民那愤怒的眼神和两片破碎的玉佩。从他看玉佩的眼中我分明觉得他是欢喜这玉佩的,可他最后还是将玉佩摔碎了。

李世民,是不是你喜欢的,都非要得到手?又或是,就算是你喜爱的,只要冒犯了你,你便要让它粉身碎骨?
康乃馨 2017-7-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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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04章  初相遇(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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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,我将洗擦干净的药罐子送到尚药局。宋逸在门口吩咐煮药,他见了我,含笑接了我手中的篮子,自己将药罐子一个个放好。对他的行为,我不知该如何,只得站在原地呆呆看着。

鼻间闻了一阵药香,转头一看,那煮的药坛子里正往外扑着热气,而那个煮药的医佐却还闷闷打着扇子出神,完全没注意那药坛子。我几步上前,夺了他的扇子往药坛子上缓缓扇。片刻,药坛子渐渐平静下来,稳稳煮药。

那医佐被我推开,见了药坛子冒大气又被我治平,十分尴尬地站在一边。我将扇子塞回医佐的手里,医佐愣了愣微微低头示礼。我抿唇礼貌性的微笑点了头,回头见宋逸正望着我,我福身示礼,他大步走来,说:“过几日采女便要晋升,你想好是做官还是服侍?”

这两者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,只在宫中寻条生路,做什么都是一样,做什么我都会用心去做的。我摇头,他忽然大笑,“不如来我尚药局吧!”

对,我对药材略有熟悉,在尚药局下会是个不错的选择。我点头,宋逸笑得更开了。宋逸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,他向我道了别转进了另一间屋子。宋逸走后,我看着那煮药的医佐,随意一问:“是给谁的药?”医佐说:“那是给太子的。”我鼻间还闻着那药香,只觉莫名,微微皱了眉头,那医佐却慌乱解释:“太子与秦王战后归来,不慎惹了风寒。”

之前来尚药局沿路时,正遇着许公公,他似是有什么急事,交给我一个锦盒,要我务必亲手呈给太子。这我听了那药是给太子,便说了要与那医佐一同去。东宫我从未进过,也不知太子会在哪里。那医佐看了我一眼,顿了顿语言,看似勉强应了。

我跟着医佐往东宫去,门口见是送药的,也是识了那医佐,便放我们进去了。东宫很大,也很庄伟,走了几道弯路几个亭子才到了太子的书房前。我们在书房前微微停了步子,鼻间依旧闻着那股药香,我猛然疑惑,这药碗里的药味怎的不对风寒。疑惑着,房门开了,医佐跨步进去,我在门口等待。可这等待却是让我焦心的很,那医佐方才煎药时便马马虎虎,该不是他将药也煎错了吧!

想到这,我几步进了书房,正见桌前有个穿着紫色衣裳的人拿了那药碗子要往嘴里送。我赶忙上前,急急夺了那药碗,褐色的药汁顿时在桌上撒了一道弧线,湿了半本书。

我这番如此大胆,怀里捧了那药碗,腿已是微微发抖,跪在地上:“太子,此药不治风寒,怕是医佐不慎煎错药,还请太子息怒。”

那医佐也“扑通”跪在地上:“太子,此乃刚进宫的采女,不懂其中之事便妄诬陷于我。”

不敢抬头,只听得太子将撒了药汁的书本抖了抖,放在一边。

“无妨。你再煎一碗来。”太子毫无怒气的说。

我不知他指是谁,只听得身旁的医佐应了一声便退下,我也颤颤起身要退。哪知上头传来一句:“你留下。”我又腿下一低,继续低头跪在地上。

“你湿了我的书。”一声冷言。

“奴婢甘愿领罪。”如此冒犯了太子,就算不死也怕是少不了一顿板子。

面前走来一个人影,低身一手钳了我的下巴,迫使我抬头。对上一张面孔,我有些惊异,太子李建成与秦王李世民长得几分相像,李世民眉间要比他多一丝英气,眸子比他要温暖。

李建成钳着我的下巴,眼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淡笑道:“你说那医佐煎的不是风寒药?你小小普通宫女,怎比尚药局的人懂医药,我如何信你?”

不敢乱动,只得直着下巴颤颤道:“奴婢进宫前,家中多有药材,略懂一些。”

李建成松了我的下巴,抬手将左边袖子一卷,露出一道一掌宽的刀痕。我猛然想起那药味虽不是治风寒但确是能养伤口的。可是,既然他知道,医佐知道,甚至宋逸知道,为什么不直接说是养伤药而非要说是风寒药?这其中,定有不可外泄的文章。

“既然如此。方才拆了布条,医佐走了,你来上药。”说着,他坐回书桌前,受伤的手靠在椅把子上,仰首闭目。

我轻轻到了他的桌前,见脚底下有个小盒子,打开看,里面是用来包扎伤口的药膏和布条。我双膝跪在他的侧边,一手扶了他的手臂一手用棉花取了一些药膏,轻轻在他伤口处涂抹。

这道伤口,看着不像是旧伤。战后归来都已快一月了,这道伤口该是近日才上去的。难道……宫中曾有刺客?想到这,手上不经一抖,上面的人动了动。见他不发话,我继续涂药,心中还想。刺客这一说很快被我否定,这实在是不合宫中逻辑。心底带着疑问,将他的手臂包扎好,起身退站在一边。

李建成放下衣袖,转头看我:“你可知你今日之事,我可以立马杀了你。”

“奴婢认为,太子不会。”我说了心里的实话。

“此话怎讲?”李建成靠在椅上,垂着我看我,辩不出任何表情,“小小采女,杀了也无人问起,你为何觉得本太子不会杀你?”

“奴婢前几日传宫话听闻:有奴婢偷了太子的墨台,被太子发现后不但没有追究,而且查到他家中困难,唤了人为他家中送去银两,此乃大宽大容。”

“这话说来,杀了你我便是邪恶之极?”李建成反问,忽而清笑一声。

我偷偷看了他一眼,他低下头来:“今日之事,不可外传。”

“是。”我低头应着,感觉他还望着我。微微抬了眸子,见了他深意的眼睛又不禁慌乱的瞥下眼。门口进来一个人,医佐煎了药回来,恭恭敬敬将药碗端到李建成面前。他一手端了药碗,皱着眉将药汁喝完。我拿出许公公交给我的盒子,恭恭敬敬递到他面前:“许公公命奴婢务必亲手呈于太子。”

“嗯。”李建成淡淡接了锦盒,随手放在桌子上。

回到掖庭,正碰着念儿,念儿抹了我额上的汗,奇怪地看我。我吁了口气说我去了东宫,见着了李太子,差点就挨本子或是没命了。幸好他为人善良,不与我计较,可我还是紧张的出了一额的汗。念儿听了,将我拉到无人的一处。

“璃浅就是因为太子被陈嬷嬷罚的。”念儿告诉我。

想起陈嬷嬷骂璃浅的话。璃浅不会做陈嬷嬷口中这样的事,我觉得。但今日又见着李建成,也不觉得他会为难璃浅这个弱女子。这件事情,谁也不清楚其中的缘由,它是他们心中的秘密,也成为这件事的秘密。只有璃浅,或还有太子李建成,只有他们能道出究竟是谁犯了谁。而在外人的眼中,定是断定璃浅是这么做的。宫中之怨,怕就是从这时候开始,道不清说不明,无人将信一个刚进宫采女说的话,所有的矛头也只能是指向她,掖庭的谣言也只有一个:璃浅勾引太子。

通过考核,很快便要晋升了。听念儿说,陈嬷嬷不喜欢璃浅,璃浅果然没有通过考核,只能继续留在掖庭做杂事。念儿问我要去哪,我说尚药局,她也跟着要去尚药局。的确,在这掖庭,我与念儿关系最好,以后也好有个照应。

那日,徐公公招了通过考核的采女。我们选尚药的采女站成一排,等尚药局来选人。这次选尚药的一共有四人,每一个尚局一次只能选一个或者两个的采女,若是选不上的,便候着另外的安排。

出奇的安静,五月的月季红得似火,花团锦簇,香气弥漫。它的花期很长,如女子的一生,从花开到花谢,从艳丽要渐渐垂颜,死的时候,还是一整朵倔强的挂在枝头,直到一阵风将它无奈吹落。徐公公正来回踱着步,忽然转身迎上一个人影。

“尚药奉御这么早来了?”随着公公这一声,我微微抬头,看到宋逸正笑着往这边来。

“早想找一两个小医佐,便急着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很是柔和,像春天里和煦的微风。

他从左边开始挑选,我在靠右的中间,快到我时,我微微低头。而他脚步停在我面前,仿佛不认识我般。他忽然微倾下身离我很近,我闻到他身上的药香味儿,心不由跳快了几分,脸上更是被他身上微热的气息熏得发烫。我一动不敢动,更不敢看他。

“可常接触药材?”他终于直起身子问。原来又是闻我的药香,他真的装作与我不相识。

“家中父亲有一药铺,偶尔帮忙,也略识得些药材。”我缓缓回答,心中却有些偷笑。
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继续往右边走去。

只过了一会儿,许公公便说话了。“莫兮然,顾念儿,归属尚药局。医药使学,下封医佐。”

我向前走了几步,和念儿一同向许公公福了身。徐公公“嗯”了声,我们便跟着宋逸离开。我抬眼悄悄看着走在前面的人,他的脚步不快也不慢,正好能赶上,他的发髻用一个玉冠束着,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,风吹过便飘扬起来。
康乃馨 2017-7-18
引用 5

第005章  六宫颜(一)

美人在侧
美人在侧
蓂小荚
尚药局,因为天天来送药罐子,对这地方我已不陌生。

进了后院,宋逸停了脚步,他指着左边的廊子说:“过去有两间房空着,不过隔的较远,你们自己商量,宫服也在里面。今日你们就先呆着,明早正式开始。”我和念儿应声,他迈开脚步便走了。

宋逸刚走,念儿就高兴地拉着我进了廊子。她直赞这里比掖庭房子好。我看着她活泼可爱,不由担心:这深宫里面,不知道她今后还能不能一直保持这份天真的心。

将整个廊子走了一边,两个房间的门都没有锁,大大地开着,正好看到门房正面的桌子上端端正正折放着几件衣服,这样便知道这是为我俩准备的。这两个房间真的隔得很远,一间在中间一些,另一间则靠得有些边。我笑念儿像个小孩子,胆子一定很小,就将她推进中间一些的房中,好让她住的舒坦些。在她房中随便聊说了几句后,我便往另一间去了。

进门前,我看了看这房间的周围,虽然是是靠着边的,花草树木也一样长得很好,正好图个清静。这院子开着几株白色的春梅,这个时候正好开花。梅花下种着结着花鼓儿的月季,冬日的月季和春季的月季是完全不同的。此时的月季正好是冬去春来的时候,开着的带着白雪的苍白,闭着的,藏着春意。温暖阳光下的花香四溢,迎着阵阵轻风吹进廊子,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,顿时觉得舒坦起来。

进了屋子,里面打扫得很干净,还有着淡淡的檀香味。定是这间太靠边很久无人住,在打扫的时候点了些檀香熏味。掩上门,我将桌上的衣服换上,这衣服的袖子不像平常那么宽大,想是因为要弄药材之类,关于人命不能拖拖拉拉,便在这两边的袖子上各加了两根带子,好将袖子收好。淡淡的紫色,衣裳很是收身,很简单的款式,一件长袖的内衫跟一件裹胸的外长袍,长度正好到脚跟,一点都不拖拉,跟进宫时穿的那套截然不同。我又照着刚才看到的几个女医佐的发髻给自己扎了一个,两边垂下的小长辫正好到腰,后面的头发用一根紫色的发带松松在背部的位置挽着。

前几日的来回送物,我实在是有些伐了,仰身在床上微微眯了会儿眼。哪知这一会儿就是一下午,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。我也不知我是做了个什么梦,也只觉得睡得空白,一下从梦里惊醒,身子摇晃得去开了门。

“兮然,快些用饭了。”念儿也已经换好了那套衣服,显得机灵可爱,小嘴跟我催促着。我微微点头,手搓了搓眼,觉得清醒了些,便关上门随着她一道去了饭厅。

还没进门口,里面就传来碗面碰撞的声音,进去一看,竟然已经在收碗筷了。看到我们,里面六个人都是一种神态,只瞥了一眼就干自己的事去,他们都是尚药局跟随在奉御和侍御医身边的医佐。

念儿忽然冲过去将那个米饭木桶翻了过来问:“怎么都不留饭啊?”

一个头上扎着两个小团子的女医佐没好声地说:“过了时间自然是没了。”

我是听过这规矩,掖庭也是如此,只是同来的十五人相互照顾着所以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。这次是我的疏忽,我饿着不打紧,可就拖累了念儿。看到念儿难看的脸色跟那些人看好戏的嘴脸,我上前拉过念儿:“我们走。”

在几双尖锐的目光中,我将一脸懊恼的念儿拉了出来,身后忽然传来讽刺的一句:“要吃东西,去尚食局啊!”我不理他,将念儿拉了出来。到了院子我便赶紧向她道歉:“都怪我,连累你了。”

念儿摇头撅嘴回头瞪着饭厅说:“那些人看我们是新来的,就给我们颜色看,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。等我以后飞黄腾达绝不放过他们的!”念儿忽然笑着拉着我,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看着我说:“兮然,我们去尚食局看看吧。”

尚食局?那可是专门给皇上娘娘皇子公主做膳的地方,一般人是不能乱闯,若是正巧出了什么事情,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哪!我皱着眉摇头,跟她说这不行。

“我们偷偷进去,我一天都没吃饭了。”念儿嘟着嘴跟我撒娇,可我觉得这么做还是不妥,怕招惹了是非,这宫中一个不小心就是要命的事。我还是摇摇头要拉着她回去,哪知这念儿任性地很,甩开我的手就往外面跑。没办法,我只得快步去追她。她出了尚药局大门就直奔尚食局,看来是有了这念头就非做不可了。

她偷偷靠在尚食局门口看里面,好像早就知道我会跟来,得意地朝我笑。我假怒着敲了她的脑袋,伸手去拉她,她却跟一条小泥鳅似的一下转进了尚食局的大门。我被她的胆大吓了一下,偷偷看尚食局里面,尚食局的门都大开着,虽都不见尚食局的人,可心中还是为念儿捏了把汗。

念儿在里面向我招招手,我也不知我怎么突然这么迷糊,本来是来劝她的,不想自己看到她招手我就真跟进去了。和念儿一前一后进了尚食局的一间大屋子,里面看起来略比尚药局差些,许是常年油烟火烧,那些再好看最贵的东西都被熏没了吧。

“兮然。”念儿小声叫我,只见她指着桌子上的饭菜两眼发光。那桌子上摆着鸡鸭鱼肉,还有几盘小菜,念儿打开旁边的米饭桶,里面的白米饭还冒着腾腾的热气。念儿脸上绽着笑,伸手去拿碗来盛。我夺过念儿手中的东西:“这不问自取绝对是要不得的,不然我去找尚食局的人,请她给我们便好。”

念儿连忙摇头:“这可不行,宫里的人狡猾的很,你不给他些好处,他们是不会帮你的。”

我又劝道了几句,她只摆摆手,忙着盛饭菜。咬着牙小心地守在门口担忧地看着门外。我心中的罪恶之水越来越澎湃,我觉得我现在就像是一个强盗般。心中还是过意不去,我拉着念儿要往外走:“就当是兮然对不起你,今日你忍忍可好?”

“啪啦!”一声瓷碗的碰撞,拉扯中念儿打碎了一只碗,惊得我们顿时安静下来。我心中紧的很,念儿却往门前浅看了看,回头朝我吐了舌头,一副机灵样。她笑:“你看,这都没人来,尚食局哪有人啊!”才说完这句,外头就传来急切的脚步声。我往外面一探,只见旁边的屋子有人嘴里念叨着快步走了过来。

“念儿,有人来了!”我着急回头,念儿大惊失色,本盛好了饭菜被她慌乱的手统统抹到在地,发出一连串的碎碗声,我听到这划破死寂的声音,心中大骇。

那人本以为只是尚食局的人在厨房捣乱,进门嘀咕了几句,不想却看到两个陌生人,不禁惊讶地瞪大了眼。我还没来得及解释,他便朝着外面大喊:“来人,抓小偷!”

我赶紧挡在他面前不停地要他听我解释,可他根本不看我一眼,推开我直往外面喊。院子里顿时聚集了十几个人,恶狠狠盯着不知所措的我和念儿。这时,从里面冲出一个穿着红衣服也的宫女大声道:“刚才最后送去的饭菜是给柳美人的,柳美人近日受宠,身体若有不适,你们尚食局的人都别想活了!”

几人听了,不由分说地将我和念儿押到了柳美人的宫殿。想来也是,柳美人近日受宠,若身体稍有不适,定会查到尚食局。在人人都想保命的宫里,哪里还顾得了我们的一片说辞。

那先前说话的小宫女跑进殿去,原来是柳美人的宫女。过了会儿便出来指着我和念儿要我们进殿里去。尚食局的人在宫殿门口不敢出言,都瞪了我和念儿几眼,便各自往尚食局的方向回。念儿瞅着眉头,眼里朦胧着泪水快要掉下,她说:“兮然,都是我不好。”我摇头拍拍她的背,要她不要害怕。我想,若我们能渡过这宫中第一个困难,无论是我还是念儿,都会将这深宫规矩看清楚一些,念儿也会收敛许多的。

我和念儿低头进了殿里,想着只要柳美人的身体没有不适就好,不然这不小心惹上的罪可便洗不清了。而现只盼着柳美人是个明事理的人,能听我的一番解释,若要罚也是该罚,但性质便是不一样了。

跟着那小宫女拐了一个弯进到一个大房间,里面装饰的很是漂亮贵气,空气中蔓着阵阵梅花清香,我撇头看到两边的桌上都放着一个青花瓷瓶,上面插着两支白色的梅花。房间的正上中央放了一张榻子,一个女人正闭着眼斜卧在上面,一身轻纱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清瘦,眉间透露着清丽的色彩。这个人就是柳美人。

我与念儿一齐跪在地上:“奴婢拜见柳美人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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